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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人》:当伊纳里多谈论卡佛时,他在谈论什么
2015-10-22 14:58
作者:章利新
来源: 特写中国
这一生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我得到了。那你想要什么?叫我自己亲爱的,感觉自己/在这个世上被爱。

今天我只想留意窗外  

那些鸟儿。  

——雷蒙德·卡佛《我能做的事》  

1 

1987年,美国著名小说家雷蒙德·卡佛被诊断出肺癌。在最后的日子里,他编完了自己的诗集《通往瀑布的新路》,其中最后的诗作为《最后的片断》:

这一生你得到了

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

我得到了。

那你想要什么?

叫我自己亲爱的,感觉自己

在这个世上被爱。

这首《最后的片断》刻在雷蒙德·卡佛的墓碑上,也被墨西哥著名导演伊纳里多题写在2014年电影《鸟人》的开篇。

卡佛不会想到,在他去世26年后,他的小说名作《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会在一部电影中被搬上百老汇的舞台;他也不会想到,他由此改变了一个好莱坞演员(迈克尔·基顿)和他饰演的角色里根的命运,还帮助导演完成了风格的转变。

在《鸟人》中,好莱坞过气影星、“飞鸟侠”的扮演者里根决定摆脱自己从前刻板的超级英雄形象。为了成就新的自我,他决定改编卡佛的这篇小说《谈爱》,把它搬上百老汇的舞台,自己指导并饰演主角。

里根热爱卡佛,因为卡佛曾看过他高中时的表演,并在一张餐巾纸上给他写过鼓励的话,这坚定了他的演艺道路。那张餐巾纸,他一直带在身上。

在现实生活中,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各种麻烦和困难让他焦头烂额。他身边的女儿、女友、演员、评论家等等,都成为了他完成心愿的障碍。更重要的是,他并不能完全摆脱过去,那个“飞鸟侠”还活在他心里,对他颐指气使,但也给他某种幻觉和安慰。

没有什么比好莱坞超级英雄离卡佛笔下的人物更远的了,两者几乎属于虚构世界的两个极端,或分属不同物种。前者在天上飞翔,高于法律和物理定律,没有生活只有正义的工作,没有烦恼只有正义的激情;而后者则始终被沉重的生活压在最底层,生活中的每件小事都给他们带来烦恼和困惑,他们始终艰难地挣扎着,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争取到生活的水平面上的那一点点属于他们的氧气。

通过里根这个角色,导演伊纳里多别出心裁地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两种文化结合起来。里根,时而行走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时而悬浮在自己的幻觉中,两种状态被伊纳里多的运动长镜头完美地融为一体。

凭借在内容和形式上的大胆想象和创新,伊纳里多把卡佛式的“肮脏现实主义”和自身拉美文化背景中的“魔幻现实主义”成功融合,创造出一个多重异质文化符号碰撞(好莱坞/卡佛、电影/戏剧、现实/幻想、英雄/失败者等)却充满活力的视听文本,而它的长镜头正是那只始终在摇晃、无所不包的神奇鸡尾酒杯。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在电影中出现的并不多,只有排练和首演的片段,但这部小说或说这部戏依旧是个关键。

故事讲的是,两对夫妻(尼克和劳拉、梅尔和特芮)围坐在一张厨房餐桌边,边喝杜松子酒边谈论什么是真正的爱,一直从午后谈到傍晚。其中,尼克和劳拉是一对处在蜜月期的夫妻,而梅尔和特芮则进入了五年后的疲劳期,他们在争论中不知道该将爱引向何方。

要将卡佛的小说搬上舞台,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其中缺乏传统小说的完整情节,只有通篇看似随意的对话,以及对话中提及的零碎故事。然而,由于对戏剧的“无知”和执着,“门外汉”里根却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也是电影副标题“无知的意外美德”的落脚地之一。

里根非常接近《谈爱》中被谈论并引发争论的特芮前男友艾德。里根和艾德,都是典型的卡佛式人物,都在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中挣扎前行,都在某种绝望中依然渴望爱(被承认),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抓住爱。或者说,他们都是那种“人生仿佛要耗尽,但仍要把塌下来的袜子拉起来前行”的人。对艾德来说,他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特芮;对里根来说,他的救命稻草就是这部戏。

剧终时,里根在舞台上饰演艾德,却拿起一把真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和艾德一样,里根居然也没能把自己打死,“就连自杀都搞砸了”。这时,这两个虚构的人物戏剧性地完成了合一。而不同之处在于,艾德最终没能挽回特芮;而里根却在百老汇神奇地获得了成功。

“这一生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卡佛在诗中写道。这种成功,显然不是里根最终想要的,那只是我们这个时代典型的靠八卦、话题和点击量制造的过眼云烟式的成功。

曾经万众瞩目的“飞鸟侠”早已落后于时代。他讨厌博客、推特、脸书,在互联网时代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就连他想证明自己的方式(把卡佛搬上百老汇)也是异想天开、不合时宜的。电影为他的处境创造了一个经典的场景:里根趁演出间隙在路边抽烟,睡袍被门夹住,他只好穿着内裤,穿过拥挤繁华的时代广场,回到剧院——里根与“时代”格格不入却因此成为围观的对象。

这个早被生活剥得精光的男人最后等来的成功,不过就是这种“围观”而已。那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鸟人》和《谈爱》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爱。《谈爱》形式上几乎是戏仿柏拉图的论爱名篇《会饮》,只不过《谈爱》更多传达的是上世纪80年代人们对爱的困惑,就像梅尔说的:“我们在谈论爱时,说起来就像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一样。”

在《鸟人》中,里根努力摆脱自己和别人曾认同的那个形象,努力摆脱压在身上的一切文化符号,他想要的不过是呈现真实的自我,并重新赢得别人的承认和爱,而不是名声。而现实充满反讽,只给他一个徒有其表的成功。

 

从内容上看,《鸟人》是一个层层嵌套、多重指涉的复杂文本,其中艾德(《谈爱》)、里根(《鸟人》)、基顿(真实演员,曾在《蝙蝠侠》中饰演主角后来演艺生涯暗淡),相互之间构成了有趣的对照,赋予人物以独特的深度。

在另一层面上,卡佛和伊纳里多的美学追求也构成了有趣的参照。伊纳里多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卡佛的粉丝,也非常喜欢《谈爱》这部经典之作。作为导演转型之作,《鸟人》的视听语言鲜明地转向一种有难度、有技巧的超级写实风格。

从《爱情是狗娘》到《21克》《通天塔》,伊纳里多始终坚持多线叙事、快速剪辑的华丽风格。但在《鸟人》中,他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玩起了超长运动长镜头。整部电影差不多由十个镜头无缝对接完成,个别镜头长达15分钟,剪辑非常隐蔽,给人强烈的“一镜到底”的错觉。

超长运动长镜头的运用,不是炫技,而是向卡佛致敬。我们在卡佛的小说中看到原汁原味的美国底层生活百态、真实的人物和琐碎的生活场景;伊纳里多用运动长镜头表现的正是一个“失败者”琐碎而真实的境遇:长镜头使得里根牢牢扎根于自己的具体时空中,具有强烈的真实感和现场感,使观众能和他一起经历和体验一段琐碎而真实的生活。

就像伊纳里多自己说的,真实生活是没有剪辑的,整个生命就是一个运动长镜头。当他想像卡佛一样抓住真实生活时,他自然会用起长镜头。可贵的是,在冗长的长镜头里,他还创造出强烈的戏剧性:当镜头跟着里根在戏里戏外走动,在幻想和现实之间穿越时,这种戏剧性就自然出现了。

从主题上看,《鸟人》延续了伊纳里多一贯的思考方向:爱和死亡。

 

在《21克》中,接受心脏移植失败而处在死亡边沿的保罗开枪打死了自己,为的却是化解克里斯蒂娜对杰克的仇恨,化解意外交通事故引发的复仇。保罗把死亡变成了牺牲和爱。在《美错》中,乌克鲍尔在经历了众多别人的死亡后,慢慢学会如何面对和承受自己的死亡。垂死之际,乌克鲍尔躺在孩子的身边,和女儿用平静的的语调讨论着戒指的来历和钻石的真假,这一刻死亡和爱再次合一。

伊纳里多擅长用死亡来终结故事,但在《鸟人》中,他为里根创造了有一个卡佛式的不确定的结局,为死亡盖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朦胧面纱:

里根没能在舞台上打死自己,只是轰掉了自己的鼻子。他躺在医院里,外面围着一群媒体,女儿从病房外回来后发现父亲不见了。病房窗户开着,她赶紧跑到窗户边,探出头朝下看,然后又抬头朝上看,并露出了微笑。

里根真的变成“飞鸟侠”,或飞鸟了吗?或许,死亡也是有翅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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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天文台副研究员,胸怀宇宙的理想主义者和科学梦想家
独立影评人,新华社对外部主任编辑,著有影评集《未被驯服的梦境》,坚持从文化和哲学视角解读电影
著名科学作家,新华社对外部高级记者
老男人,写不来就凑图,摄不来就码字,陶醉于大时代下的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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